上午9点14分，ICU重症监护室。

光线是恒定的惨白，不区分白天黑夜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、药物和生命维持设备混合的气味，像某种冰冷的、工业化的死亡气息。仪器单调的滴滴声此起彼伏，是这方寸之地里唯一有节奏的声音，像死神耐心的倒计时。

陈谨在7号床。透明的玻璃隔断内，他躺在一堆管线和仪器中间，像一个被精密仪器操控的人偶。气管插管从嘴里伸进去，连接着呼吸机，随着机械的节奏，他的胸口规律地起伏。心电监护仪上，绿色的波形跳动，数字显示：心率78，血压110/70，血氧98%。稳定，但脆弱。

苏曼站在玻璃外，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看他。她的脸映在玻璃上，苍白，憔悴，眼下是浓重的青黑。她己经洗了把脸，换了身干净的病号服——是周国栋从护士站要来的。但眼里的血丝，脸上的划痕，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，是洗不掉的。

周国栋站在她身边，沉默地看着陈谨。他的表情很复杂，有关切，有审视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压抑的愤怒。他在想什么？想陈谨这十二年的沉默？想沈青山的罪行？想接下来要面对的、你死我活的战争？

“医生怎么说？”苏曼开口，声音嘶哑。

“冠状动脉粥样硬化，前降支堵塞超过90%，导致大面积心肌缺血。昨晚的发作诱发了心源性休克，能救回来是奇迹。”周国栋的语速很快，像在背诵病历，“做了紧急介入手术，放了支架。但心脏功能受损严重，需要长时间恢复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医生说，他醒来后，可能会有些……认知障碍。缺氧时间太长，对大脑有影响。”

认知障碍。失忆？混乱？还是更糟？

苏曼的手指蜷缩起来。“什么时候能醒？”

“不确定。可能今天，可能明天，可能……”周国栋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清楚。可能再也醒不来。

苏曼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冰凉的、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，但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。她不能垮。陈谨还活着，这就是希望。她手里有证据，这就是武器。沈青山还在逍遥法外，这就是敌人。

战争开始了。她没有时间悲伤，没有时间崩溃。

“媒体联系得怎么样了？”她问，睁开眼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。

周国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点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。“联系了三个。一个是《深度调查》的记者，李薇，我合作过，信得过。一个是自媒体大V‘真相挖掘机’，粉丝千万，但收费很高，背景不明。还有一个是外媒驻华记者，美国人，叫David，他之前报道过国内的医疗黑幕，有经验，但风险也大——外媒介入，可能会让事情上升到外交层面。”

“李薇那边怎么说？”

“她感兴趣，但谨慎。她要先看部分证据，确认真实性，然后才能决定要不要跟。而且，她要求匿名，用加密渠道联系，稿件发表前不能向任何人透露。”

“给她。”苏曼说，毫不犹豫，“把U盘里小雨最后那段监控，截取十秒钟，发给她。还有移动硬盘里，沈青山在手术室露脸的那段，也截十秒。告诉她，这只是冰山一角。如果她敢报，我们手里有能把天捅破的证据。”

周国栋看着她，眼神里有一丝惊讶。“你确定？一旦发出去，就没有回头路了。沈青山会立刻知道我们在行动，他的人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。”

“我们本来就没有回头路。”苏曼转身，背对着玻璃，看着ICU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，“从昨晚，从十二年前，从小雨走进那家便利店开始，我们就没有回头路了。国栋，你在暗处查了十二年，等的不就是今天吗？等一个机会，把一切摊在阳光下，让该下地狱的人，无所遁形。”

周国栋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头。“好。我这就发。”

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，找了个角落坐下，开始操作手机。苏曼重新转向玻璃，看着陈谨。他的脸在呼吸面罩下，显得很平静，像睡着了。但苏曼知道，他此刻的平静，是用多少痛苦和折磨换来的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，支架撑开了堵塞的血管，血液重新流动。但他的大脑，他记忆里那些黑暗的、不敢触碰的角落，也在重新苏醒。

如果他醒来，想起了一切，他能承受吗？能面对吗？

苏曼的手轻轻按在玻璃上，仿佛想透过这层屏障，触摸他的脸，给他一点力量和温度。

— 《除夕前夜》— 舜天古 著。本章节 第2章 ICU的第一天 由 灵异118文库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