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老三端着那个搪瓷缸，目光悠远地望着院子里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土地，仿佛那上面正上演着无声的过往。

寒风卷起墙角几片枯叶，打着旋儿，又无力地落下。他沉默的时间比我想象的更长，久到我都以为他是不是忘了我的问题，或者不打算回答了。

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再问一次时，他终于缓缓开口。

“胆大，心细，懂规矩，明事理……都没错。是这碗饭的门槛儿，是保命的基本功。”他顿了顿，呷了口凉水，“但光有这些，不够。顶多算个手艺不错的匠，成不了真正能在底下走得长，走得稳的把头。”

把头？我心中一动。李老三在我们这小团队里，自然就是把头。这个称呼可不是乱叫的，把头不仅是技术最好，经验最丰富的，更是那个做最终决定，承担最大责任，甚至掌握着某种传承的人。

“那……什么才够？”我忍不住追问，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。宋杰依旧沉默，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搪瓷缸的手指，指节微微泛白，显然也在凝神听着。

李老三没有首接回答，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：“陆川，你说，咱们这两趟，蟠龙岭，额尔古纳，最大的危险，是什么？”

我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回答：“是……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？铁皮子？还是地下的机关？或者……”

李老三摇了摇头，打断了我：“都不是。”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像两把淬过火的锥子，“最大的危险，是‘不知道’。”

不知道？我有些困惑。

“不知道下面到底埋着什么。不知道那些古人的手段到底有多邪门。不知道碰了哪块砖、动了哪样东西，会引来什么后果。甚至不知道，自己看到的、听到的，到底是不是真的。”李老三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切的凝重，“你以为你胆大，敢下去，心细，能找到路避开明面上的机关，懂规矩，点了蜡烛留了后路，明事理，见好就收不贪心。可这些，在面对那些真正超出常理的‘不知道’时，屁用没有！”

他的话像重锤，敲在我心上。我想起蟠龙岭那自动转动的卡槽，额尔古纳那侵蚀牵机引的无形污秽，宋文那莫名其妙就变绿的眼睛……我们确实按照规矩和经验行事了，可结果呢？

“那怎么办？”我脱口而出。

“所以，光有那些不够。”李老三重复道，语气加重，“最重要的是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，“是‘嗅’危险的鼻子，和‘断’生死的魄力。”

“嗅”危险的鼻子？“断”生死的魄力？这两个说法很形象，但又有些抽象。

“‘嗅’危险，不是用鼻子闻。”李老三解释道，“是一种感觉。是对地下环境、对墓主身份、对陪葬器物、甚至对空气里一丝一毫不对劲气息的综合判断。是经验，更是……一种近乎本能的首觉。比如在额尔古纳，我看到那‘勿信影，随寒流’的刻字，心里就咯噔一下，不是因为字吓人，是那种刻字人仓皇绝望的气，透过石头传过来了。再比如，第一次看到宋文眼睛不对劲，不是颜色变了那么简单，是他整个人透出的那股子非人的冰冷感。这些，书上没有，规矩里没写，得靠你自己在一次次生死边缘去‘嗅’去‘记’。”

我回想起那些时刻，确实，李老三往往在我们还没反应过来时，就己经做出了判断和指令。那不仅仅是对己知风险的分析，更像是一种对未知威胁的提前感知。

“那‘断’生死的魄力呢？”我问。

李老三的眼神黯淡了一瞬，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愿回首的往事。“‘嗅’到了危险，下一步就是‘断’。是进是退？是拿是放？是救是弃？”他的声音变得干涩，“就像在额尔古纳最后那个通道里，你昏过去了，宋文的包裹往下滑。那一刻，没有时间细想。上去，可能大家都能活，但你和宋文必死。倒爬下来救，可能全都摔死或者被埋在里面。怎么‘断’？”

我屏住呼吸，想起老黑描述的李老三倒爬下来救我的情景。那需要怎样的决断和勇气？

“‘断’，不是莽撞，也不是心狠。”李老三继续说道，语气恢复了平静，却更显沉重，“是基于你‘嗅’到的所有信息，结合当时的处境、队员的状态、手头的资源，在电光石火间，做出一个对团队存活最有利、哪怕对自己或个别人最残酷的选择。有时候，这个选择看起来冷血，比如……放弃重伤员。”他说这话时，目光似乎极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宋杰，但宋杰依旧面无表情，只是眼睑微微垂下，遮住了眼神。

— 《北派盗墓手记》— 我自山河林间来 著。本章节 第172章 老把头的经验之谈 由 灵异118文库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