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农民走后，我把柜台上的灰擦干净，心里却像蒙了一层灰。

老先生端着紫砂壶，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。我给他倒了杯茶，他睁开眼，接过去，喝了一口。

“他会再来的。”他说。我没接话，也给自己倒了一杯，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，喝茶，不说话。

门口的光斑慢慢移，从门槛挪到地砖中间，又挪到柜台脚底下。巷子里人来人往的，脚步声、说话声、车铃声混成一片，远了近了，像是在水里漂。

过了三西天，那农民果然又来了。

那天下午，我正在看《地理啖蔗录》，老先生又在门口喊我。

我放下书走过去，看见那农民站在柜台前面，脚边还是那个蛇皮袋，但这次鼓多了。

他还是那身打扮，旧迷彩服，黄胶鞋，但头发像是洗过了，不那么油腻。他看见我，点了一下头，没说话，弯下腰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。

这次东西多。先是一个青花盘，首径约二十厘米，釉面发亮，画的是缠枝莲。

又是一个白釉碗，胎很薄，光能透过去，碗底有一朵暗刻的花。还有一个铜香炉，两只耳，三只足，底款是“大明宣德年制”。

最后是一个玉蝉，白玉的，刻工精细，沁色自然，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。

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柜台上，摆完了，退后一步，搓着手。这次他不看别处了，看着我，又看看老先生，眼神里有点东西，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。

老先生没动那些东西，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。“这些东西，哪来的？”

农民搓搓手，眼睛还是看别处。“还是那块地，往下挖了挖，又出来几样。”

老先生看了我一眼。我走上前，拿起那个青花盘，翻过来看底。底款是“大清乾隆年制”，六个字，写得规规矩矩，釉面有橘皮纹，青花发色沉稳。

我又拿起那个白釉碗，对着光看，碗壁透光，暗刻的花纹是缠枝莲，线条流畅，刀法老练。铜香炉我没看，光是那个底款就不对——宣德的款，不是这个写法。

玉蝉倒是好，白玉，油润，沁色自然，雕工精细，翅膀上的纹路一根一根的，清清楚楚。

我把东西放下，退到旁边。老先生这才站起来，一样一样地看。他看得很慢，青花盘翻过来看了底，又翻过去看正面，手指沿着盘沿摸了一圈。

白釉碗他对着光照了又照，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铜香炉他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。玉蝉他拿在手里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，最后搁在柜台上。

“这些东西，”他开口了，声音很慢，“有好的，有差的。这个盘子，碗，是真的。香炉不对，玉蝉……还行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那个农民。“你到底从哪弄来的？”

农民搓着手，眼睛还是不看我们。“就是地里挖的，真是地里挖的。”

老先生靠在椅背上，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。“地里挖的，那你该找文物局，不该找我。”农民的脸色变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
我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有数了。这人不是农民，至少不是普通的农民。普通农民挖出东西，不会知道来找这条街上的店，更不会知道老先生收这类东西。他背后有人，有人在指点他。

“这些东西，你要卖多少钱？”老先生问。

农民想了想，伸出一只手，又缩回去两根手指。“三万。”

老先生没说话，把青花盘、白釉碗、玉蝉拢到一边，把铜香炉推回去。“这三样，我收。香炉你拿回去。”

农民看着那三样东西，又看看那个被推回来的香炉，犹豫了一下，点点头。“行。”

老先生从柜台底下拿出三沓钱，每沓一万，推过去。农民接过去，手指沾唾沫数了一遍，揣进怀里。

他把那个铜香炉装回蛇皮袋，拎着袋子，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
“慢着，”老先生叫住他。农民站住了，转过身。老先生看着他，“你回去告诉你背后那个人，这些东西，我收。但要是有麻烦的东西，别往我这儿送。”

农民的嘴角抽了一下，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迷彩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，不见了。

“老先生，”我回头看他，“您觉得他背后是谁？”

老先生把青花盘拿起来，又看了一遍。“不知道。但有人想出手东西，不敢自己来，找个生面孔探路。”他把盘子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“这些东西，来路不正。盘子、碗是出土的，土沁还在，没清理干净。玉蝉也是，沁色是土沁，不是传世的包浆。”

— 《北派盗墓手记》— 我自山河林间来 著。本章节 第311章 背后有人指点 由 灵异118文库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 —